ch03

眾聲的裂縫

《零碎證言》 Ch03 眾聲的裂縫

第參章:眾聲的裂縫

陽光越過汙濁的窗玻璃,像一柄鈍重的鋼刀削進陰冷的室內。

我醒來時,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左手的熱辣刺痛已經演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鈍痛,彷彿那層層包裹的紗布下,正有一顆微小而不安的心臟在搏動。我依然躺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懷裡死死抱著那張破舊的物流憑證。

憑證背面的那行字——「子謙,如果這把鑰匙在你手裡,說明曉微已經不再是曉微了。」——在白天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子豪的字跡凌亂,筆鋒在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壓痕,甚至有幾處撕裂。那是人在極度恐懼中,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力道。

我轉過頭,看向茶几。那碗昨天曉微留下的粥已經凝固成一層詭異的白色膠質,在冷氣中散發出淡淡的腥甜氣息。

我不知道曉微錄到了什麼。或者說,她想錄到什麼?我不禁回想起昨晚她的每一個笑容、每一次眨眼。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排練的獨角戲,那她背後的導演是誰?是那个神祕的「葉醫師」?還是那晚殺死子豪的真正兇手?

我想得頭痛欲裂。我必須離開這裡,在曉微再次帶著她那種「溫柔的窒息感」出現之前,我必須先去那個物流倉庫。


推開大樓一樓的鐵門,迎面而來的是午後潮濕的熱浪。

我想低著頭,在不驚動鄰居的情況下穿過中庭,但我低估了這座城市的惡意。人類對悲劇的嗅覺,遠比食腐動物還要敏銳。

原本聚集在樹蔭下的鄰居們,在看清我的一瞬間,話題戛然而止。那種寂靜不是因為尊重,而是一種混雜著好奇與排斥的真空。

「看,他出來了。」王大媽的聲音並不算小,她正對著那群跟她一起打太極拳的人指指點點。 「怎麼保釋得這麼快?殺了親哥哥也能放出來嗎?」 「聽說是精神有問題。哎,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以前看他斯斯文文的……」

我加快了腳步,但那種像是有無數隻黏膩的小手附著在皮膚上的感覺,讓我幾近發狂。

「林子謙!」一個充滿憤怒的咆哮聲從背後傳來。

我停下腳步。是住在我隔壁棟的退休校長張伯伯,他平日裡最疼愛的學生之一就是教體育的子豪。此刻,他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因為憤怒而劇烈顫動,手裡拄著的柺杖重重地敲擊著石板地。

「你還有臉站在這片陽光底下?」張伯伯指著我,聲音在社區中庭迴盪,「子豪把你當成寶一樣拉拔長大,他省吃儉用供你讀私立高中、供你胡鬧。結果呢?他就死在你那雙骯髒的手底下!你這畜生,你怎麼不去死?」

「我沒有殺他……」我試圖辯解,但聲音乾癟得連我自己都聽不出來那是「真相」。

「證詞都在電視上放爛了!你這殺害至親的畜生!」張伯伯猛地跨前一步,他的手顫抖著,卻精準地將一口帶痰的唾沫吐在了我受傷的左手紗布上。

黏稠的液體順著潔白的纖維滑落,像是一道腐敗的印記。

圍觀的人群再次爆發出細碎的竊笑和附和。沒有人站出來說話,沒有人試圖瞭解那個雨夜真正的細節。對他們而言,一個「瘋狂的殺兄嫌疑犯」比一個「無辜的悲劇青年」更能餵養他們枯燥的生活。

我沒有擦掉那口唾沫。我只是握緊了拳頭,在那陣陣因擠壓而產生的劇痛中,逃命般地衝出了社區。

這就是「社會性死亡」。 不管我是否真的殺了人,在這群人的眼裡,林子謙這個人已經在那個雨夜,跟著林子豪一起葬身在那片地毯上了。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憑證上的地址:城西舊港區的「萬達物流中心」。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我的頭髮凌亂,臉色慘白,手上的紗布更是顯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戴上口罩,將冷氣調到了最高。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這座城市正在如往常般運作:路邊攤的蒸汽、匆忙的上班族、喧鬧的廣告牆。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而穩定,只有我,像是一張被剪壞的照片,強行被黏貼在這個整齊的拼圖裡。

半小時後,計程車停在了一片荒涼的倉庫群前。

這裡曾是這座城市輝煌的卸貨港,但隨著新港的啟用,這裡只剩下一排排生鏽的鐵皮屋和如墓誌銘般的編號。海風帶著濃重鹹味和廢油氣息吹過,吹得那些鐵皮嘎吱作響。

我走進物流中心的辦公室。狹小的櫃檯後,坐著一個正對著風扇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我要……領東西。」我的嗓音沙啞。

男人沒抬頭,隨手撥了撥那份憑證和保險櫃鑰匙,「C區 723。那邊那條走廊走到底,最後一排。」

我接過感應卡,走進物流倉庫。

這裡比我想像中大得多。數以萬計的儲物櫃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在微弱的感應式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冷硬、非人的次序感。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是有人在背後跟蹤我。

我停下腳步,猛地回頭。除了長長的影子,什麼都沒有。但我能感覺到,這片冰冷的鋼鐵森林裡,似乎有無數隻「眼睛」正在鏽蝕的隙縫中窺視著我。

我找到了 C 區。

一整排灰色的鋼鐵櫃子。我順著編號走下去:705… 712… 720…

723

這是一個位於角落、極其隱蔽的小櫃子。我不自覺地抓緊了那把黃銅鑰匙。手心滲出的汗水讓鑰匙變得滑膩,那抹已經乾死的血跡在金屬光澤下隱約浮現。

我屏住呼吸,將鑰匙插進鎖孔。

喀噠。

那是一個多麼清脆、多麼令人齒冷的聲音。

我緩緩拉開櫃門。

裡面的東西並不多。沒有我想像中的大筆現金,也沒有什麼致命的武器。

最上面是一台老舊的小型錄音筆,就是那種十幾年前記者常用的款式,外殼磨損得厲害。底下是一個牛皮紙袋,裝著幾張銀行轉帳記錄和一份我從未見過的保險合約。

我顫抖著手取出那份合約。受益人那一欄,清楚地寫著我的名字:林子謙

而合約的起始日期,竟然是在三個月前,也就是趙探員所說的「子豪開始沉迷賭博」的那段時間。

這不是賭債。子豪把那些高利貸借來的錢,全都轉進了這份保險裡。他似乎預見了自己的死亡,或者說,他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換取那筆足以讓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的理賠。

為什麼?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這堆冷硬的櫃子。海風透過通風口鑽進來,發出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我想起了那台錄音筆。我顫抖著手指,按下播放鍵。

漫長的空白背景電流音中,起初只有有些混亂的呼吸聲。接著,是一個我非常熟悉的、低沉而穩定的男聲。

那是子豪。

「……子謙,如果你聽到這段話,我大概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困惑,甚至……很害怕。」

子豪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帶著一種重擔終於卸下的解脫,「那些人找上門了。他們不需要錢,他們要的是那份名單……我把它藏在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子謙,記住,不要去想那天晚上的真相。真相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他的語法突然變得急促,「曉微……曉微她……」

就在這時,錄音筆裡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子豪,你在裡面嗎?」一個甜美、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嬌羞的女聲從背景傳來。

在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那是曉微的聲音。但那比平時聽起來更年輕一點,更有活力。

「……她是他們的人。」錄音中,子豪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徹骨的絕望,「她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那疊……」

一段劇烈的雜音切斷了對話。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電池沒電了。

我死死地抓著錄音筆,冷汗濕透了我的內衣。原來,從一開始,曉微對我的愛、那場名為戀愛的長跑,都是一場針對子豪的監視。他們在等,等子豪交出那份名單。而那天晚上的衝突,或許就是名單爭奪戰的終結。

「子謙?」

一個聲音從走廊的入口傳來。輕快、規律的鞋跟敲擊聲,在物流倉庫的環境裡聽起來像是死神的鐘擺。

我猛地轉過頭。

曉微穿著那件淺米色的羊毛大衣,手裡拿著那支原本應該放在家裡的保溫瓶,正站在二十公尺外的走廊盡頭。她的臉孔隱沒在昏暗的燈光陰影中,只有那抹溫柔的微笑,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果然在這裡。」她歪著頭,像是在誇獎一個聽話的孩子,「趙探員說你出門了,我還在擔心你會迷路呢。」

我注意到,在她的身後,那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趙探員正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他沒有帶槍,也沒有帶手銬,他只是點燃了一根菸,吐出一口辛辣的濃縮霧。

「林子謙,那台錄音筆不是你現在該碰的東西。」趙探員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產生了重疊的迴聲,「乖乖交出來,這對大家都好。」

我看著他們。一個是我最愛的女人,一個是代表正義的警察。

此刻,他們在物流中心的中央走廊,完美地接合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而我,就是那隻已經鑽進網中央,還沾著鄰居唾液的、可悲的獵物。

「子謙,過來。」曉微向我伸出手,指尖在日光燈下閃爍著瓷器般的冷光,「葉醫師還在等你,我們一起回家,把這場惡夢結束掉好嗎?」

我看著手中那台電量耗盡的錄音筆。

我想起錄音最後,子豪那聲低沉的喘息。那不是一個受害者的絕望,而是一個保護者的訣別。

「曉微。」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撕裂。

「如果我說不呢?」

曉微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完全消失。她的眼神變得空洞、深邃,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荒涼感。

「那就太遺憾了。」

她輕聲說道,隨即從那件極其優雅的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深黑色的注射器。

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真正的殺手從不穿著蒙面服,而是穿著我最熟悉的那份溫柔。


📖 《零碎證言》系列連結:

— 本文由 Zeus Writer AI 系統自動發布,官方網站提供最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