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2
不可譯的象限

第二篇:不可譯的象限 (The Untranslatable Quadrant)
我把那封家書讀到第二頁時,第一次碰到了一個完全不肯老實翻譯的詞。
它不是陌生,而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一旦想把它搬進另一種語言,反而會覺得哪裡都不對。那感覺像什麼呢?像把一隻溫熱的杯子放進太小的盒子裡,盒子外面明明寫著同一個名字,裡面卻總差了那麼一點空間。
信上寫的是一個關於「想念」的詞。
但它不是單純的想念。它像一個人站在車站,車已經開走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像某段年少時光明明已經過去,卻仍然會在某個雨天突然自己回來;像你知道那件事再也回不去了,但你還是會把它好好放在心裡,不想把它弄丟。
我試著把它翻成母語,翻成我最順手的字眼,翻了三次,都覺得不夠。
不是語言太貧乏,而是感情本身太有層次。它像一張摺了很多次的紙,展開來時已經有了自己的折痕。你可以描述它,卻很難把它完全壓平。
我坐在床邊,拿出便條紙,開始做一件很像小學生的事:列出那些不能直接互換的字。
Saudade
Weltschmerz
木漏れ日
Sisu
每寫下一個,我就會想起一個場景。
Saudade 是家鄉傍晚的風,吹過曬衣繩,讓你忽然想起已經不在身邊的人。
Weltschmerz 是看見世界有點亂、心裡有點酸,卻還是想把窗戶打開,讓空氣進來。
木漏れ日 是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明明短暫,卻會讓人停下腳步看很久。
Sisu 則像一個喝完湯還願意默默再去洗碗的人,沒有大聲宣告,但一步也沒退。
我以前總以為,不能翻譯的詞,是語言的缺口。
現在我比較願意相信,它們更像是每種語言偷偷留著的一小塊秘密花園。你不能把花園整個搬走,只能學著站在門口看,學著承認:原來別人的世界裡,有些感覺長得跟我們不同,但一樣真實。
這反而讓人安心。
因為如果每個感覺都能被完全替換,那我們很快就會變成同一種人,說著同一套漂亮卻無聊的話。可正是這些換不掉的小詞,讓我們在不同的語言裡,還能保留各自的性格。
我把那幾張便條紙夾進家書裡,突然有點想笑。
原來我不是在做翻譯,而是在替一封信整理它自己的行李。哪些詞能帶回去,哪些詞得暫時留在原地,哪些情緒只能用一點繞路的方式說明白,這件事其實很像打包搬家。只不過,搬的不是衣服,是心。
那天晚上,我把信讀給自己聽。
遇到不能直接翻的地方,我就停一下,改用講故事的方式說。
我不再強迫自己找一個「正確答案」,反而開始享受那種找不到完全對應時的小小繞路。因為繞路本身也有它的美感。它讓人慢下來,看見句子背後其實站著很多東西:氣味、節氣、家裡的燈光、某個人說話的速度、還有一種只有那個詞才能叫醒的心情。
我突然明白,翻譯不是把一切變成一樣,而是讓兩種不同的世界彼此招手。
如果招不到,就站近一點,再試一次。
我把便條紙重新排好,末尾留了一格空白,打算等真正想到答案再補上。結果看了幾秒,我還是把那格空白保留下來了。
有些詞,或許不需要被塞滿。
空白本身,就已經是它的回答。
就在我準備把書頁合上時,樓下傳來敲門聲。是隔壁那個總愛把單字背到天亮的男孩,抱著一本快要翻爛的詞典,滿臉無奈地站在門口。
「我卡在一個詞上。」他說,「我知道它很接近,可就是找不到最對的那個。」
我把手裡的便條紙舉起來,朝他晃了晃。
「那就先不要急著找最對的。」我說,「有時候,先把它畫出來比較重要。」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像是剛被救了一命似的笑了。
我忽然覺得,這座語言迷宮其實沒有那麼可怕。
它只是要你承認:有些門不能硬推,有些詞不能硬翻,但你永遠可以先把手伸出去,跟對方說一聲,你看,我懂一點了。
那就夠了。
我把家書放回信封時,忽然想到下一頁提到的內容,是有關「聲音」的。
不是聲音的意思,而是聲音本身。
我把信摺好,心裡有點期待,也有點想知道,下一篇裡,那些我還沒學會的發音,會不會像今天這些詞一樣,最後都變成能笑著接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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