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證言》 Ch16 灰色的正義

第十六章：灰色的正義

天眼會中央塔。這座被市民戲稱為「不夜塔」的建築，在近距離觀察下，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冷酷的數位墓碑。

垃圾車衝破第一道防線時產生的震動，讓我的每一根骨頭都在嗡鳴。趙探員瘋狂地操縱著變速桿，他的側臉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鐵鑄。

「走！子謙！」他猛地推開車門，手中的黑市自動步槍噴吐出憤怒的火舌，「去頂樓！這裡交給我！」

我沒有回頭。我抓住維修井邊緣的鐵梯，開始向上攀爬。身後是不斷逼近的警笛聲與無人機的蜂鳴聲，但我腦中唯一的聲音，是子豪在那盤錄影帶裡的低語。

頂樓，中央機房。

這裡安靜得讓人不自在。數以萬計的刀鋒伺服器正在發出輕微的風扇轉動聲，每一顆指示燈的閃爍，都代表著這座城市某個人的某段回憶。

葉醫師正坐在房間的最中心，他身後是一面巨大的、幾乎透明的落地窗。

「你比我想像中慢了三分鐘，子謙。」葉醫師甚至沒有站起來，手裡擺弄著一個小型的精密節拍器，「或者是 2681531。隨你喜歡哪個名字。」

「把所有人的連線斷開。」我站在門口，手裡死死握著那把 7-23 備用鑰匙。

「斷開？然後呢？」葉醫師推了推眼鏡，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宗教的狂熱，「然後讓這個城市回到那個充滿謀殺、出軌、欺騙與悔恨的舊時代？子謙，你太天真了。我給了這座城市平靜，我讓每個母親都能夢見孩子安睡，我讓每個失敗者都能擁有一份成功的幻覺。我有什麼錯？」

「你錯在讓他們忘了……痛才是真實的。」我一步步走向他。

「痛是低效率的產物。」葉醫師冷笑一聲，猛地按下了節拍器的指針。

指針精準地停留在 7-23 度的終點。那一瞬間，機房天花板下降下了無數個感應環。我感覺到一股海量的數據流正瘋狂地灌入我的後頸。

幻覺再次襲來。我看見那個「正式版假子謙」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他伸出手，語氣溫柔得讓人想哭：「子謙，把命交給我吧。我會幫你照顧曉微，我會幫你孝順子豪。你只需要睡一覺，一切痛苦都會消失。」

「子謙，別聽他的。」另一個聲音從腳底下傳來。

是子豪。他蹲在地上，像小時候那樣，正笨拙地幫我繫鞋帶。

「痛一點沒關係。」子豪抬起頭，那張滿是血跡的臉露出了最後的陽光般的笑容，「痛，說明你還活著。子謙，你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沒被他們修剪過的靈魂。給他點顏色瞧瞧。」

我眼前的紅光在一瞬間炸開。那是子豪留下的「人格防火牆」在燃燒。

我利用這最後一秒的清醒，沒有去拔出插在後頸的導線，而是猛地向前衝刺，將手中那把已經因為電路短路而燒得發紅的黃銅鑰匙 7-23，狠狠地、物理性地斜插進了中央處理器與液態氮冷卻管的接縫中。

——嘶！！

大量的極冷液體噴湧而出，接觸到高壓電路時發生了劇烈的連環爆炸。

「不！！那是我的作品！！」葉醫師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嘶吼，他瘋狂地撲向那個正在冒煙、崩潰的電路板。

我被爆炸的衝擊波掀向落地窗。背後的玻璃在紅色的警報光中碎裂。

我墜落在一片火海與電光的邊緣，看著整座塔的指示燈轉為代表崩潰的深紅色。天眼會的雲端數據正在發生一場無法逆轉的物理格式化。

在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那些原本在「幸福幻覺」中漫步的人們，都在這一刻停下了腳步。他們會流淚，會想起那些被挖走的傷口，會感受到久違的憤怒與哀愁。

我躺在破碎的機房地板上，看著窗外遠處那座正在黑掉的城市。

「你贏了數據，但我贏回了流淚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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