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證言》 Ch14 雨夜的重現

第十四章：雨夜的重現

推開這扇熟悉的防盜鐵門時，我的手抖得比第一次殺人時還要厲害。

公寓裡充斥著一股被封閉了十天的死寂，混合著還沒完全散去的血腥味與發霉的木質家具味。黃色的封鎖線在穿過窗戶的微弱月光下，像是一條條盤踞在客廳裡的毒蛇。

我站在地毯中央，看著那個曾經讓子豪倒下的位置。在那裡，深紫色的血跡已經乾涸入纖維，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焦灼感。

我緩緩掏出趙探員交給我的隨身碟。

當初子豪為了保護我，把整座公寓變成了一個巨型的、與天眼會系統獨立的「感官備份場」。葉醫師以為他在監視我，卻沒想到，這每一寸牆壁、每一盞燈泡，都被子豪改造成了記錄這場悲劇的黑盒子。

隨身碟插入電視櫃下方的隱藏接口。

——嗡。

一聲尖銳的脈衝音炸開，隨即，整間公寓的光線開始瘋狂地閃爍。月光被強制的藍色螢光取代，數位化的噪點在客廳內凝聚，緩慢地勾勒出了那晚的真相。

我看到了。半透明的人影在客廳裡移動。

那晚，並沒有什麼高利貸債主。我看到子豪正跪在地上，而葉醫師正站在沙發旁，手裡拿著一張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磁碟——那原本是子豪要用來帶我徹底逃離這座城市的「數位護照」。

「子豪，放棄吧。」錄音中的葉醫師語氣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子謙的大腦已經飽和了。如果你不讓我進行格式化，他會在三小時內因為人格衝突而自毀。我是為了救他，才要抹除他的舊記憶。」

「你是為了救你的實驗數據！」子豪咆哮著衝上去，「你把我們的童年、父親的教誨，全都看成是可以隨時刪減的冗餘代碼！葉，他是我弟弟，不是你的伺服器！」

接著，我看到了那個最讓我崩潰的視角。

一個渾身抽搐、雙目赤紅的我，從臥室裡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那是因為藥劑過載而陷入癲狂的「母版」。

葉醫師退後一步，臉上露出了一抹陰冷的、實驗成功的微笑。而子豪，他在看到我刺過來的那一瞬間，竟然沒有閃躲。他張開雙臂迎接了我，像迎接一場命定的毀滅。

「子謙……聽哥的話……」

幻影中的子豪倒下了。而葉醫師，他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甚至沒有伸手去救他的「孿生兄弟」。他彎下腰，從子豪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備用的 7-23 鑰匙。

「悲劇是最好的加載腳本。」葉醫師低聲自語，「子謙，當你醒來時，你會因為這份罪惡感而變得無比順從。」

就在幻影即將消散的瞬間，我的後頸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針扎般的電擊感。

那是「晶片共振」。趙探員警告過我，一旦那個「正式版」靠近我一百公尺內，我的生理系統就會產生排斥。

窗外，三架寂靜無聲的黑色無人機正懸停在高處，紅色的掃描光束透過破碎的窗玻璃，將整間客廳切割成無數個血色的格子。

「回味完了嗎？2681531。」

陰影中，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正式版」男人緩緩從陽台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幾名全副武裝的黑衣殺手，以及那個面無表情的曉微。

「這場回溯真精彩，不是嗎？」假子謙優雅地擦了擦並不存在灰塵的皮鞋，「你執著於尋找這片血跡的真相，卻忘了這座公寓本來就是我——也就是『完美版林子謙』的誕生地。你留在這，只會顯得像是一個多餘的補丁。」

曉微向我走了一步。她的眼神裡沒有了冷卻塔外的堅毅，只有一種被校準過的、標準的冷漠。

「子謙，這間房子的血跡是唯一的真實。」曉微舉起一個小小的紅外線遙控裝置，「如果你拒絕刪除這段多餘的真相，我也只能親手把你變成這片地毯的一部分。」

我看著他們。這是一場不對稱的對峙——一邊是掌握了所有資源與「幸福權力」的軍事化產物，一邊是只剩下痛苦與一段毀滅性記憶的逃亡者。

「你們知道嗎？」我緩緩握緊了拳頭，感覺到趙探員給我的那個隨身碟在隱隱發熱，「子豪教我的最後一件事，不是如何逃跑。」

「而是如何，讓這個世界也感受到跟我一樣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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