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證言》 Ch13 崩潰的信任

第十三章：崩潰的信任

大衍館後方的暗巷裡，垃圾腐爛的味道與高級香水的殘留氣息混合成一種讓人作嘔的化學反應。

我還沒從「回溯室」那種靈魂撕裂感中恢復過來，一個冰冷的圓形金屬硬物就頂在了我的後腦勺上。

「林子謙，轉過身來。慢慢地。」

那是趙探員的聲音，但比平時聽起來更沙啞，帶著一種困獸般的瘋狂。

我緩緩轉身，看見他那張滿是鬍渣的臉在雨水中顯得無比蒼老。他那把制式手槍的手柄正微微顫抖，而另一隻手，則攥著一張從打印機裡匆忙扯下的代碼截圖。

「……那是子豪遺留的最後一段加載日誌。」趙探員的聲音在雨中斷斷續續，「你殺了他，林子謙。雖然資料說你是為了自保，雖然他說他願意……但你親手刺穿了他的脖子，就在我的電腦螢幕前面！」

「我也希望那晚死的人是我！」我對著他咆哮。

「你有什麼資格替他決定犧牲？」趙探員衝上前，用槍口狠狠地撞擊我後頸那道還沒癒合的傷口，「我當了十五年警察，我以為我是在保護這個城市的安寧。結果呢？我保護了一群把人命當成數據備份的瘋子！子豪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原本可以跟我一起退休去開釣魚場的！」

淚水混合著雨水從他的臉上滑落。

就在這時，巷弄的另一端傳來了一陣規律的腳步聲。那是皮鞋叩擊濕潤瀝青地的聲音，每一步都精確得像是用節拍器量過。

在那盞閃爍不定的壞掉街燈下，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穿著一整套合身的黑西裝，優雅地走了過來。

「趙叔，別被這個『殘次品』騙了。」那個假子謙開口了，語調竟然帶著子豪生前那種獨特的、帶著懶散的溫柔，「他的大腦已經因為數據溢出而瘋了。他腦子裡的記憶是葉醫師編造的報恩劇本。把你手上的槍交給我，讓我處理這個錯誤。」

「趙叔？」趙探員愣住了，他看著那個假子謙，再看看我，「妳……妳怎麼知道我老婆私下管我叫什麼？」

「因為子豪告訴過我。」假子謙微笑著誠懇地說道，「在我們一起讀警校的時候，你還幫他代考過法律常識，不是嗎？」

我看著這一切，感覺到脊椎一陣發涼。天眼會不僅備份了我的臉，他們甚至備份了子豪記憶中所有的社交細節。對趙探員來說，眼前那個體面、了解他、甚至能喚起他榮譽感的男人，比我這個滿身血污、滿嘴瘋話的嫌疑犯，更像是一個「人」。

趙探員的槍口開始在那個人與我之間劇烈地搖擺。

但他最終停了下來。他盯著我後頸處那道被他剛才撞裂、再次流出鮮紅（而不是藥劑藍色）液體的傷口。

「林子謙。」趙探員深吸一口氣，語氣突然平靜得嚇人，「把那枚銀幣扔掉。現在。」

「什麼？」我一愣。

「他在騙你。你的硬幣裡根本沒有什麼追蹤器，真正的追蹤系統就在那個『完美版』的虹膜裡。」趙探員突然轉向那個假子謙，嘴角露出一抹慘烈的笑容，「我老婆雖然管我叫趙叔，但子豪這輩子只會叫我『老趙』。你這個過度禮貌的電腦程式，漏算了一件事：男人之間的交情，是不用說謝謝的。」

——砰！

趙探員扣下了扳機。

但他不是射向假子謙，而是射向了我們頭頂上的高壓電門。

電火花像暴雨般傾瀉而下，瞬間在小巷中製造出一片隔離火海。趁著假子謙因為強光而退卻的瞬間，趙探員猛地把我推進了他那輛發動機咆哮著的老舊垃圾車裡。

「走！帶著子豪最後的權限走！」他把一個沾著血跡的隨身碟塞進我手裡，那是他剛從警分局檔案室冒死搶出來的，「我要回去做我當初沒敢做的事……把那些檔案，發給這座城市所有的媒體。」

我看著他在後視鏡中遠去的背影。他沒有死，但他正獨自走向一個比死亡更絕望的審判場所。

而在副駕駛座的後照鏡裡，我看到那個假子謙依然站在火海背後，面無表情地擦掉臉上的雨水。

「原來在他們的劇本裡，連背叛，都是被精心校準過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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