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證言》 Ch12 鏡相之謎

第十二章：鏡相之謎

屏風後的女人沒有回答我的話。她只是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兩側的紅木牆板緩緩向後退去，露出了一個充滿冷色調藍光的下行電梯。

「子謙，你對痛苦的堅持很有趣，但那只是情緒，不是籌碼。」女人的聲音在電梯井中激盪，「你想知道為什麼林子豪要死，為什麼這座城市需要一個『正式版』的你？那就去看看他的記憶吧。」

我走進電梯，失重感讓我的內臟一陣翻騰。

底層是「數據回溯室」。這裡沒有想像中的儀器森林，只有一個盛滿了螢光液體的半透明球體。工作人員將一組溫熱的感應貼片按在我的後頸——那裡正好是我體內晶片隱約共振的位置。

「這段數據是林子豪臨死前，透過高頻鑰匙同步上傳的殘片。因為頻率過載，數據極不穩定。」技術員冷冰冰地說道，「準備好，你會以『第一人稱』進入他的視角。如果感到大腦撕裂，那是正常的排斥反應。」

我還來不及反對，意識就猛地被拽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嘩。

海浪聲。那是十多年前的夜晚，海浪拍打在金屬支架上的悶響。

我睜開眼。視線的高度比我平時要高出一些，肩膀更寬，雙手也更厚實。那是子豪的身體。我看見「我」正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短袍，站在一艘巨大的、被改造為實驗室的郵輪甲板上。

「林主任，天眼會的觀察員到了。」

身旁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摘下防護面罩，露出了一張與子豪一模一樣、卻更加儒雅冷靜的臉——那是年輕時的葉醫師。

「葉，這不是我們最初的目的。」子豪（記憶中的我）聲音低沉而憤怒，他指著實驗艙裡那個接著無數管線、正處於昏睡中的幼年男孩，「父親留下的計畫是為了治好子謙的大腦萎縮，是為了讓他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不是為了讓天眼會把他的大腦當成『人格溫床』！」

「沒了天眼會的資金，子謙三年前就死在手術台上了。」葉醫師扶了扶眼鏡，語氣冰冷如鐵，「林主任，你太感情用事。只要我們配合實驗，子謙就能獲得永生。他的人格可以被備份在無數個健康的載體裡。」

「那是永生還是量產的玩偶？」子豪冷笑一聲。

場景在一陣劇烈的雜訊中切換。

是那個血色的雨夜。子豪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他知道天眼會已經啟動了「回收程序」。他看著正在客廳昏睡的、也就是現在的我。

他沒有拿起刀去殺死我。我看見他在鏡子前，瘋狂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在我的錢包夾層裡塞進了那把刻著 7-23 的黃銅鑰匙。

「子謙……」子豪對著鏡子低語，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決絕，「葉要把你的原始人格合併進主腦……如果那樣，你就真的死了。我必須切斷你的外界連結。」

他舉起了那把廚房用刀。但他刺向的不是我的脖子。

在記憶片段的慢動作中，我清晰地看見，當時那個倒在血泊中的我，後頸處正插著一根細小的、連接著無線接收器的導針。那是天眼會悄悄植入的，用來遠端覆蓋我人格的「後門」。

子豪用刀尖精準地挑斷了那根導針，但也因為我的掙扎，刀鋒擦過了他的頸側。

鮮血噴湧而出。

趙探員提到的「指紋」和「力量角度」，全都是真的。子豪是在拯救我人格的最後一秒，遭到了藥劑失控後的我的反擊。他看著鮮血淋漓的我，卻沒有閃避，而是用最後的力量抱住了我，在我耳邊留下了最後一組頻率指令。

「活下去……當個……真正的人。」

——嘶啦！

電擊般的劇痛讓我猛地睜開眼，回溯球中的液體正在劇烈沸騰。

我癱坐在地，大汗淋漓。真相是一把比手術刀更銳利的武器，瞬間切開了我這十年來累積的仇恨與罪惡感。

沒有什麼變態的殺手，也沒有什麼瘋狂的賭徒。子豪一直都是那個跳進水溝裡把我救上來的哥哥。只是這一次，他跳進的是數據的深淵，用他自己的名譽與生命，換回了我身而為人的「自主權」。

「感受如何？」屏風後的女人再次開口，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現在你知道了，你這十年來的自由，是建立在你哥哥的鮮血之上的。而現在，天眼會需要這個『人性原型』回來主持新的伺服器。你，是最好的人選。」

我看著門外，幾個穿著全黑色戰術裝備的保安已經默默封鎖了出口。

屏風旁的監控螢幕上，那個「正式版」的假子謙正微笑著看向鏡頭，手裡舉著一張通報我為「極度危險通緝犯」的告示。

「你不回去取代他，我就會下令讓他『解決』掉你。」女人冷冷地說道，「這座城市，只需要一個林子謙。你要當那個痛苦的失敗者，還是當那個完美的、合法的幸福者？」

我緩緩站起身。

我想起子豪最後那個沾滿血的擁抱，想起曉微在火光中的微笑。

「我也許親手埋葬了哥哥，但他為了讓我擁有自由，親手殺掉了他身為科學家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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