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證言》 Ch09 血色的重逢

第九章：血色的重逢

逃離檔案室的墜落感，像是將我整個人丟進了一台巨大的、不斷攪切著現實的粉碎機。

我抱著曉微，摔落在病院後方的一堆廢棄醫用綿中。刺鼻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我狼狽地爬起來，手中的那張泛黃照片被捏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照片上，葉醫師和子豪並肩而坐的笑容，在此刻顯得如此諷刺。

「子謙……」曉微在我懷裡虛弱地發聲，她的手指緊緊抓著我的手背，指甲幾乎陷入肉裡，「妳看……這照片上的日期……二月十四。那是……那是組織第一次『人格收割』的日子。」

「什麼意思？」我死死盯著照片。

「葉醫師和子豪……他們不僅是孿生兄弟。」曉微的聲音帶著一種像是電路過載般的顫抖，「他們是『普羅修斯計畫』的第一代受試者。葉醫師贏了，他吞噬了屬於『人性』的那部分；而子豪輸了，他成了被淘汰的、充滿情感缺陷的備份。」

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解。如果子豪也是被製造出來的「複製品」，那我記憶裡那二十幾年的兄弟情，到底算什麼？

我們穿過堆滿廢棄儀器與扭曲鋼材的零件場。這裡在紅色的警報燈下，像是一片機械的墓地。

突然，所有的警報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死寂，安靜得能聽到雨水滴落在生鏽鐵板上的聲音。

「林子謙，不用再逃了。」

前方，趙探員帶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打手出現在廢鐵堆的盡頭。但他沒有下令開槍，反而是揮了揮手，讓那些人緩緩退向兩側，讓開了一條通往病院主體建築底層實驗室的路。

在那條路的盡頭，一扇巨大的、通體透明的強化玻璃門緩緩滑開。

在那裡，我看見了葉醫師。他換上了一件一塵不染的白色手術袍，銀邊眼鏡後的雙眼透出一種神靈般的傲慢。

但在他身邊，站著一個讓我幾乎停止心跳的剪影。

那個人穿著同樣的白色袍子，胸口插著幾根透明的維生管線，管線裡正緩慢流動著那種深藍色的藥劑。他緩緩轉過身，那張滿是鬍渣、眼神原本該帶著溫暖光芒的臉，此刻卻如同死灰般冰冷。

那是子豪。

「哥？」我的聲音在顫抖，那個字眼在舌尖上沉重得像是一塊鉛。

「他不完全是子豪。」葉醫師優雅地走上前，手掌輕輕搭在那個人的肩膀上，「子豪在案發當晚確實死去了，或者說，他完成了身為『物理零件』的使命。但我提取了他的完整人格數據，將它備份進了這個新的載體裡。」

那個「子豪」看著我，他的瞳孔中沒有光，只有一串串綠色代碼在視網膜深處閃動的幻影。

「子謙。」那個「子豪」開口了，聲音與記憶中一模一樣，但語調平整得沒有一絲起伏，「數據顯示，你的生存機率正在急劇下降。放棄抵抗，是當前最優的選擇。」

「你去死吧！」我對著葉醫師咆哮，「你把他變成了什麼？你把他在我記憶裡最後的一點溫度都抽乾了！」

「溫度是沒效率的，子謙。」葉醫師微微一笑，「但我可以給妳一個更好的。只要妳交出那把鑰匙的核心代碼，我可以讓曉微永久留在妳最愛她的那一刻。我可以給妳一段全新的、沒有痛苦、沒有子豪之死的完美人生。在那段人生裡，我們三個人會永遠和諧地生活在一起。」

我看著那個冰冷的「子豪」，再看著懷裡那個因為恐懼而顫抖的曉微。

接著，我的目光落在了我手中緊緊握著的那把 7-23 黃銅鑰匙上。

在第一章，我以為它是開門用的。在第五章，我以為它是遺物的象徵。但現在，看著電路與冷光的實驗室，我終於明白了子豪死前那句「殺了我」的真正意圖。

這把鑰匙不是用來開啟什麼，它是一個「物理干擾器」。鑰匙的內核裡，並不是什麼名單，而是子豪生前花費數年，利用他身為測試員的權限，收集到的實驗室主伺服器的「共振頻率」。

只要將它插入那個與葉醫師相連的維生座，整座「普羅修斯」工廠的數據中心，就會因為頻率過載而徹底短路。

「我不需要你給的人生。」我緩緩舉起鑰匙，目光越過葉醫師，直視那個長得像子豪的怪物，「我寧願死在殘破的真相裡，也不要活在完美的謊言中。」

我的指尖觸碰到了鑰匙柄下方那個隱蔽的開關。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在拯救世界，這是在親手埋葬我唯一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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