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證言》 Ch08 醫院的陰影

第八章：醫院的陰影

這是一處被稱為「永夜路」的幽靈地標。

在導航圖上，這裡是一片已被劃為高科技園區的棕色空地。但在這片空地的中心，在幾棵枯死的、被刻意修剪得整齊劃一的枯木背後，矗立著一座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建築——「聖瑪麗德斯精神復健中心」。

如果說舊戲院是記憶的墳場，那麼這裡就是生產記憶的無塵車間。

我扶著搖搖欲墜的曉微，躲在路邊一輛廢棄的救護車後方。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去，但這座建築的每一扇窗戶都透出了一種統一的、慘白的冷光。

「……這裡有……頻率感測器。」曉微喘著氣，她的臉頰上還有乾涸的血跡，但眼神卻恢復了某種讓我不寒而慄的銳利，「我的備份系統在……在嘗試連線。子謙，如果我再次……再次被迫格式化，這根針……」

她遞給我一支剛才在戲院從我身上拔出的精密銅針。

「把它刺進我後頸的接口。那是物理斷路器。」她看著我，那眼神中帶著一種求死般的決絕，「不要讓我……再次變成那種會餵你皮蛋瘦肉粥的機器。」

我接過銅針，指尖觸碰到她冰冷的皮膚。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場實驗殘害的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個本該擁有人權的靈魂。

我們利用曉微體內的權限代碼，從後方的醫務人員入口潛入了病院。

內部的牆面潔白得讓人眩暈。這裡的地板打蠟得極其透亮，走廊兩側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盞間隔拉得極長的圓形吸頂燈。每一盞燈都在發出一種人耳幾乎聽不見、但大腦皮層卻能清晰感受到的高頻振動。

那是子豪錄音裡提到的「背景干擾波」。

我們穿過空無一人的消毒區，來到了三樓的行政檔案室。

這裡的門牌寫著：【資料管理與數據備份部】。

我用肩膀撞開門，撲鼻而來的是一種陳舊紙張被臭氧殺菌後的刺鼻味。我瘋狂地翻找著抽屜，最後在一排被標記為「無效數據」的深藍色夾子裡，找到了一份印有【普羅修斯計畫 (Project Proteus)】紅色戳記的文件。

我翻開首頁。

【普羅修斯計畫：旨在透過外部聲頻誘導與化學藥劑導入，實現人類性格、回憶與社會身份的可擴展式重組。】

我的手在顫抖。在「測試團隊」的名單中，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林子豪 —— 主任測試員】。

而在受試者的名單裡，我看到了一長串格式化的代號：【2681528：失敗】【2681529：失敗】【2681530：已配對（曉微）】【2681531：已配對（林子謙）】

「子謙……你看。」

曉微指著檔案室另一側的高透光玻璃牆。

在那面單向玻璃的另一邊，是一個幾乎縮小版的物流中心倉庫房間。在慘白的燈光下，另一組男女正坐在那張鐵椅子和皮革沙發上。

男人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深藍色襯衫，雙目失神地盯著前方。女人正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語氣溫柔得如同昨日的幻覺：「子謙，醫生說你現在需要休息……快吃點吧，這是我親手做的。」

我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這不是個案。這是一個工廠。葉醫師不只是在對我進行實驗，他是在調整最優的人性模組。如果我這個「2681531」損壞了，他還有無數個備用零件。

「歡迎參觀我的苗圃，2681531。」

廣播系統中突然傳出了葉醫師的聲音。他的語調優雅，像是在向投資人展示他的收藏。

「我很驚訝你能找到這裡。這證明了毀滅子豪這個『測試員』，確實給了你意想不到的成長數據。子謙，你現在感受到的憤怒、悲傷、甚至是自我懷疑，在我的系統裡都只是幾組跳動的曲線。你想當人嗎？不，你現在表現得越像人，我就越成功。」

「葉……醫師……」我對著天花板上的攝影機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喔，對了，既然你來了，就把那份『禮物』帶走吧。」葉醫師輕笑一聲，「在那個藍色封套的最後一層。那是子豪一直想買斷、卻買不起的『過去』。」

我猛地翻回文件的最後一頁。

在那裡，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是在陽光明媚的背景下拍的。兩個少年並肩坐在一張長椅上，他們穿著同樣的白色實驗服。

左邊的少年，有著年輕而儒雅的臉孔，那是葉醫師。右邊的少年，眉眼間充滿了一種狂傲與野性，那張臉，長得和子豪一模一樣。

照片的背後，用鋼筆寫著一行力透紙背的字跡： 「送給我最完美的孿生實驗品。——給我的兄弟，子豪。」

我的大腦在那一刻徹底崩塌。子豪不是我的親哥哥。他是葉醫師的兄弟？或者說，他原本也是這裡的一台「測試機器」，只不過，他愛上了這場遊戲？

警報聲在此刻突然大作。慘白的走廊燈光瞬間轉為刺眼的鮮紅色。

「抓到他們。」葉醫師的聲音在紅光中顯得扭曲而殘酷。

我抓起那張照片，攔腰抱起再次陷入生理性抽搐的曉微，撞碎了檔案室的緊急逃生窗，從三樓躍下了那一樓厚厚的廢棄醫用棉堆中。

在那張泛黃的照片背後，世界並非黑白兩色，而是由同一個男人分裂出的兩場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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